缄默绅士的法则 作者:唇亡齿寒0(上)

2016-0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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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案不可背叛雇主;不可出卖同伴;不可说谎;与其违反,宁可沉默。这就是缄默者千百年来恪守的四大法则。我们昼夜游荡于约德诸城邦的大街小巷,身着华服,头戴面具,腰挎长剑,怀揣匕首。我们取人性命,接受报酬。我们卑贱如蝼蚁,同时高贵似君王。我们执掌他人的生死大权。我从不在乎自己何时会死。内容标签:奇幻魔幻 西方罗曼 报仇雪恨搜索关键字:主角:朱利亚诺,恩佐 ┃ 配角:安托万 ┃ 其它:奇幻,架空,刺客=================卷一 暗夜中的逃亡第1章 序曲 一个关于刺客的故事  英雄的故事开始于酒馆。刺客的故事则开始于街道。  在我们这个时代,每个吟游诗人都喜欢歌唱英雄的故事。那是一个暴风骤雨的傍晚,故事的开头常常是这样,有时候也会是在一个斜风细雨的清晨,又或者一切开始于某个大雪纷飞的深夜。总之,天上似乎一定要下点儿什么,否则便无法衬托出英雄初现的震撼之处。在这样一个日子,由于天公不作美,外头罕见行人,只有酒馆人声鼎沸,温暖的灯光与欢声笑语从小窗里流泻而出。人们在酒馆中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女侍端着酒杯穿行在餐桌之间,诗人则盘坐在一角拨弄竖琴(或者鲁特琴,或者其他什么琴)。突然故事总要以这个词作为石破天惊的转折酒馆的门发出响亮的砰的一声,被人用力推开。所有人都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响声而安静下来,目光齐齐转向门口,一名披着斗篷的年轻人沐浴着众人的视线,大步走进酒馆,走进接下来诗人即将对你们讲述的传奇之中。  这就是英雄故事的开端。  而刺客的故事则截然不同。  刺客的故事没有特定的天气,没有温暖的酒馆,没有石破天惊的转折,没有传颂故事的诗人,也没有侧耳倾听的听众。  没有什么传奇。  只有一个个衣饰华丽、头戴面具的幽灵,游荡在城邦的大街小巷,任何人见了都可以上前攀谈,有时致命的契约便简单利落、直截了当地当街达成,随之而来的是阴谋、鲜血、死亡、战争和更多的死亡。像是雪崩,一个人的死亡引起了数不清的死亡,种种死亡彼此相扣,串成一条冰冷沉重的长链,像绞索一般挂在我们这个城邦的脖子上。而华丽的幽灵们则一如既往地昂首阔步于街头,寻觅着下一个雇主,或者被下一个雇主所寻觅。  没有人传颂他们的故事,没有人书写他们的传奇,即使他们每个人的经历都更甚于传奇。他们只是历史书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页里匆匆带过的一句话,那华美豪奢的衣饰下裹着的始终只是一个又一个无名的死魂灵。  这便是刺客故事的开端。  朱利亚诺的这个有关刺客的故事,像所有刺客的故事一样,开始于街道。  那年他七岁。夏季的梵内萨城邦酷热干燥,灼热的阳光炙烤着街道,仿佛连那些白石岩板铺成的道路都能融化。平民别无选择地顶着烈日工作,朱利亚诺则像所有的贵族一样,去乡下的别墅避暑,直到天气从炎热转为凉爽才会回来。那年他七岁,在他短暂的人生记忆里,这一年和过去的六年没有什么区别,而在梵内萨城邦,这一年则值得大书特书。春季时由于春旱,大量饥民涌进城市,占据街道,带来拥挤、犯罪和市民们此起彼伏的抗议。到了夏季这个时候,被民怨逼得走投无路的总督派遣城卫队驱散难民,掀起了几场不大不小的打斗,结果冲突愈演愈烈。上城区的城门由于不幸的流血事件而暂时封闭,所以朱利亚诺一家若要乘马车出城,只得绕远路走下城区。当然,对于年幼的男孩来说,走哪条路没有多大区别,他小小的世界里,每座城门都是那么宏伟,每条道路都是那么宽阔。他住在上城区深宅大门的宅院里,被疼爱他的父母好好保护着,不知道外面发生过、正在发生和即将发生的一切。稍晚的时候,由于秋季作物歉收,更多的难民涌进梵内萨城,粮价飞涨,许多难民和本城的贫民因为挨饿,没能度过冬天。直到又一年春季来临,虽然这个春天雨水充足,是个好年头,可梵内萨城内堆积着大量死尸,死尸引来专吃腐肉的乌鸦和什么都吃的老鼠,乌鸦和老鼠则带来瘟疫。接下来的一年,瘟疫肆虐于梵内萨城,死神漆黑的衣袂从上城区的贵族豪宅飘到贫民窟的残破窝棚,上至尊贵的总督,下至卑微的乞丐,都无法逃过祂收割万物的镰刀。死神又乘着马车和船只飘到约德地区的其他城邦,飘到洁白的多罗希尼亚、典雅的阿刻敦和宏伟的赞诺底亚。死亡的阴影笼罩这片美丽的海滨足有三年之久,成为一代人记忆中无法消除的恐怖烙印。  而对于男孩朱利亚诺来说,这场瘟疫于他不过是在乡下度过的无忧无虑的三年,和对于突然被父母叫回老家结婚的年轻女家庭教师的思念。(后来连这份思念也逐渐淡去。)他跟随双亲去乡下避暑后,便没有回城,直到大瘟疫过去,十岁的朱利亚诺才被父亲接回家。当然,他那位女家庭教师再也没有回来。  朱利亚诺的关于刺客的故事开始于下城区通往城门的街道。夏季被骄阳烤得闷热的车厢憋坏了七岁的男孩。他美丽而慈爱的母亲手持一柄缀满蕾丝的折扇为他扇风。但这微弱的风无济于事。淘气的男孩一把推开车窗,渴求一丝凉风为他带来些许慰藉凉风是没有,热风倒是灌进车厢,不过,总比密不透风好多了。  这是朱利亚诺第一次目睹下城区。这地方令他大为震撼:路面破落,房屋矮旧,行人穿着打满补丁的衬衣,乞丐蜷缩在阴影下不知死活,每个人的眼神都带着悲伤和警惕。朱利亚诺险些以为自己来到了另一个世界!那干净整洁的大理石路面去哪儿了?那郁郁苍苍的行道树、清澈的喷泉和总是穿着世上、面带笑容的男男女女去哪儿了?这里真的是他的城市,他们伟大的梵内萨城吗?  男孩迷惑地转过头,向母亲求助。那位贵妇人揽住男孩的肩膀:别看了,孩子,没什么好看的。上等人不该来这种地方。都怪那些难民,不然她不屑地哼了一声,接着似乎发觉自己的失态之处,连忙用折扇遮住施了脂粉的脸庞。  的确没什么好看的。这里肮脏、贫穷、破落,像个堆满垃圾的泥沼。然而这个散发着臭气的泥沼距离朱利亚诺整洁美丽的家只有不到十五轮[ 注:轮:作者虚构的计量单位,1轮约合100米。]的距离。很难想象他们的城市中居然存在着这样一块污渍。  朱利亚诺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震撼。当时他只是惊讶于下城区和上城区的天差地别,直到很久之后才会意识到这种差别背后隐藏的东西。  忽然,街上有个鲜艳夺目的东西吸引了男孩的眼球。他不由自主向那个方向望去,接着发出一声惊呼  那是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子,金色的绸缎裹着她曼妙的躯体,裙摆拖曳到地上,领口则高高竖起,像插在背后的一对翅膀。她的颈子上戴着一串显眼的鸽血石项链,其中缀着一块天青色的宝石。这副打扮像是要去参加舞会,或是某个上流人士举办的沙龙,她脸上所戴的面具似乎也能印证这一点在约德诸城邦,人们将面具当作装饰的一种,出席正式场合不戴面具,就像不穿衣服一样无礼。不过,社交场合的面具只遮住半张脸,女子却戴着一张遮住全脸的白色面具,面具上镶着宝石,插着鲜艳的鸟类翎毛,只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睛,令人看不见她的相貌和神情。这种面具只在每年风月[ 注:梵内萨城邦的历法原型为法国历法,一年的十二个月为雨月、风月、芽月、花月、牧月、获月、热月、果月、葡月、雾月、霜月、雪月。牧月为五月。]的狂欢节才会戴。然而,面具孔洞中露出的那双眼睛却没有狂欢的意思。它们是如此的阴鸷,以至于朱利亚诺打了个寒噤,连夏日暑气都顿时远去了。  母亲,您看!朱利亚诺扯了扯母亲华美的轻纱衣袍,那位女士好奇怪啊,现在已经是获月,她却戴着狂欢节的面具!还有,她为什么打扮得那么漂亮?她要去参加宴会吗?  母亲匆匆瞥了窗外一眼,白皙的脸上露出混合着惊恐和厌恶的表情。  别看!她低声呵斥,那不是什么正派人!  可是她穿得不像是  马车经过华服女子跟前,朱利亚诺这才看见,除却全身上下奢华的装饰外,女子腰上还佩了一柄朴实无华的长剑,黑色的剑鞘,悬在一条点缀着珍珠的腰带上,两者形成鲜明的对比就好像美丽的上城区同破落的下城区一样的对比。  女子望着粼粼行来的马车,提起裙子,向车上的母子行了屈膝礼,姿势优雅完美,不输给任何名媛淑女。当她抬起头来时,朱利亚诺分明看见,那双漆黑的眼瞳中带着深深的笑意。  母亲砰的一声关上窗户。  母亲,我好热!朱利亚诺抱怨。  忍着!你是个小男子汉,难道连这点苦都吃不了吗?母亲烦躁地摇着扇子。  朱利亚诺咬着嘴唇。他明白母亲是因为那个华服女子才生气的。但,为什么呢?母亲难道认识她?她戴着面具,母亲如何辨认出她的身份?为什么一位淑女要佩剑?为什么母亲会这样生气?  朱利亚诺坐在封闭的马车里,同那个惊鸿一瞥的奇异之地隔绝了。不多时,他听见了城门打开的声音,这代表他们已经出了城。离开梵内萨,母亲才再度允许他打开窗户透气。获月的郊外田野美不胜收,可朱利亚诺满脑子都是下城区那位华服女子的身影。他不敢详细询问母亲,怕再度惹母亲生气,于是,当他们抵达乡下避暑别墅的三天后,朱利亚诺将自己的发现偷偷告诉了他的家庭女教师。  那不是什么名媛淑女,朱利亚诺。女教师压低声音,表情神秘而诡异,这种事我本不该告诉你,不过作为梵内萨人,你迟早都会知道。你看见的那个女子是一名刺客。  刺客?这个名词对七岁男孩来说很陌生。  就是杀手,受人雇佣而去杀人的人。  杀人!男孩被这个可怕的词吓了一跳,可杀人不是犯法的吗?为什么那个女子那个刺客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动?她不怕被守卫抓住吗?  我的小少爷,雇凶杀人的确犯法,但在梵内萨,在约德诸城邦,又是另一种情形了。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会详细说明,但现在你还不适合知道这些。我只能告诉你,但凡那些不在狂欢节的日子里带着狂欢节面具,穿着华丽,携带武器,成日游荡在街头的人,都是刺客。他们自称缄默的绅士和淑女,专门干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活儿。朱利亚诺少爷,你是个正派人,千万不可同他们有所接触。不过,你也要学会防范他们唉,我在说什么呢,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女教师笑了笑,继续同朱利亚诺讲解帝国语的一个晦涩的语法问题。  后来,这位女教师不告而别,据说是回老家结婚了。等朱利亚诺的年纪再长一些,他才明白,女教师大概命丧当时的大瘟疫,所谓的回家结婚,只是母亲安慰他的一个借口而已。  关于那位女教师的记忆逐渐从男孩的脑海中淡去,但她那番有关刺客的话语却一直深植于朱利亚诺心底。他第一次遇见刺客,是在梵内萨白日的街道上。他常常想,只要还生活在这座城市中,只要还行走在街道上,总有一天,他会再度遇到他们。  因为刺客的故事总是开始于街道。第2章 刺客  刺客如一抹幽微的暗影,飘过残缺拱顶的下方,飘过狭窄曲折的小巷,飘过散发着臭气的水沟,出现在梵内萨下城区的一条街道上。街道不算宽也不算窄,正是下城区最常见的那种地面破破烂烂,但不至于泥泞不堪;可容一辆马车通过,但也没有哪个车夫愿意赶车经过此地。石质建筑间连绵着低矮的窝棚,让人分不清哪儿是房子,哪儿是空地,这些窝棚竟能在彼此之间腾出一条道路,可算得上是个奇迹了。刺客像他所有的同袍那样,戴着一张覆盖全脸的白色面具,上面装饰着异国鸟儿的华丽尾羽。他披着一件宽敞的斗篷,足以遮盖全身,斗篷上用绯红的丝线绣出流水状的花纹。街边的房屋和窝棚里时不时有一双双眼睛朝外窥探,目的多半不是监视或打探,只是作为这庞大环境中的一分子而观察街上的一切。然而,当刺客华服的下摆扫过道路上坑坑洼洼的石头时,那些黑夜中闪闪发亮的眼睛不约而同地熄灭了,仿佛刺客是某种应避忌的邪物,任何目视他的人都会遭遇不幸。  面具下的脸上漾起一丝微笑。刺客沿着街道悠闲地前进,不疾不徐,若不是他的身份,他身处此时此地的诡异状况,看上去倒真有几分闲散的情致。  刺客的脚步突然停下了。在他跫跫的足音消失的同时,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街道那头传来。刺客惯于在黑夜中视物的眼睛清晰看见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奔来。那人歪着身体,一手捂住肋部,似乎受了伤,奔跑的时候,时不时快速地回头瞄一眼,似乎担忧背后的追兵。当他跑到距离刺客不到四分之一轮的地方时,才猛然惊觉面前竟然站着一个人,而刺客已经注视他好一会儿了。  那是个身材苗条的年轻人,典型的约德人长相:五官精致,高鼻梁,上挑的眉眼,小麦色皮肤。不过头发一派火红,不知是遗传了异国血统,还是为追赶时髦而染了头发。他穿着贴身的衬衫和长裤,像是刚从睡梦中惊醒,来不及换好外套便跑了出来。他气喘吁吁,衬衫上染了一大片红,鲜血不断从捂住伤口的指缝间溢出。假如他这么一直跑下去,恐怕根本不需要追兵搜捕,他自己就会因为失血过多而昏倒在路上。  年轻人瞪着刺客,翡翠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人之常情,大多人见到刺客都是这么一副表情),但除此之外,竟然还有一丝快慰,似乎刺客出现在这儿对他来说是诸神降下的恩典,他简直要跪下感谢上苍赐福了。  缄默者!年轻人松开捂着肋部的手,双手抓住刺客的斗篷,也因此将血迹沾上了他的衣服,你是个缄默者,对吗?专门收人钱财,替人消灾?  刺客没有理由不回答这个问题。不可说谎。我是。  年轻人顿时松了口气,紧绷的神色放松下来,令他的脸看上去更加俊朗。  救救我!年轻人沙哑地说,有人追杀我,求你救救我!你要多少钱我都愿意给!我能付得起!  刺客歪着头打量这位年轻人。他身上没有戴首饰,不过衬衣和长裤都是新的,用上等丝绸制成,看来他出身上流社会,自称有钱,未必是假的。但这样一位公子哥为何会遭人追杀?刺客今夜很闲,不介意临时接个活,可只怕一个活牵扯出一堆活,让他疲于奔命。  街道那边传来更多的脚步声。一群人正在接近。他们个个都带着武器,刀剑在鞘中叮当作响。五人?不,六人。刺客从纷杂的声音里辨出了他们的人数。  年轻人抓着刺客斗篷的手攥得更紧了些。他们来了!他语带哭腔,求你!救我!我会付你钱!我会的!他们他们杀了我父母,杀了我家所有的人替我杀了他们!  那六个人出现在了刺客的视野中。每个人都带着火把,所以格外醒目。领头那人一身黑衣,剩下五个穿着城卫的制服。  在那儿!头领说,抓住那小子!只剩他一个了,别让他跑掉!他拔出腰间佩剑,上前两步,忽然停住了。这时他才注意到,年轻人身边还站着一个戴面具、披斗篷的怪人。  缄默者!头领大惊,踌躇了片刻,表情随即变得阴狠,快滚开,这里没你的事!不想找死的话,就滚得远远的!  年轻人闻言浑身发抖,双腿一软,瘫倒在地。但他依旧紧紧攥着刺客斗篷的下摆,当它做落水者的救命稻草。他垂着头,一副认命的模样,可没过一会儿,他再次抬起头,直视刺客从面具的孔洞里露出的双眼。我付你钱,杀了他们!他的眼神像枭一样狠戾。  刺客笑了。由于脸上覆着面具,没人能看见他的表情。  他一脚踢开年轻人,走向六名追兵。头领得意洋洋地看了看自己的下属,向他们夸耀自己搞定了一名危险的缄默者。接着,他发现情况有些不对。刺客前进的脚步不停,同时,他撩开了自己的斗篷。宽大而轻盈的布料向身后舞去,犹如渡鸦迎着夜风展开漆黑的双翼,长羽下藏着两把华丽的短剑。  短剑装饰浮夸,金色的雕饰剑柄上镶嵌着红宝石,给人一种华而不实的印象。然而缄默者们虽然偏爱花哨的服装和华丽的武器,却绝不会容忍它们不实用,因此他的双剑兼顾美丽与致命,不论哪一个特点都能让人停止呼吸。  头领发觉刺客的意图,立即举剑格挡。刺客右手的短剑荡开他的武器,左手的短剑迎向他的咽喉。头领来不及发声,一抹鲜血便沾上了刺客的剑刃。刺客如同一缕飘忽魅影,从他身边轻轻掠过,当另两个追兵喉间各多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时,头领的身躯才重重倒地。  刺客的步伐像老道的舞者,领着自己心爱的舞伴在舞池中穿梭回旋。两把短剑仿如纷飞的蝴蝶,只见银光倏忽一闪,便又有两人倒地。  最后一名追兵见势不妙,立刻脚底抹油,转身便跑。刺客高高跃起,像毒蛇进攻前一瞬间昂起头颅,借助下落的冲势,将短剑送进追兵的后心口。最后一人伏地而亡,刺客从他背上站起来,拔出短剑,未擦去上面的血迹,便还剑入鞘。  年轻人坐在地上,呆呆看着眼前的一幕,他还没反应过来,杀戮便转瞬即逝。  刺客向他大步走来。年轻人惊恐地向后爬去,以为下一个死的就是自己。但刺客没有再度拔剑。他抓住年轻人的衣领,将他拎起来。年轻人双腿发软,几乎是倚着刺客的手臂才能勉强走路。  你叫什么名字?  朱利亚诺年轻人嗫喏。  走!刺客说道,拽着他闪进街道边那绵亘不绝的窝棚之中。第3章 被追杀的年轻人  窝棚宛如另一个世界。  这儿曾是城市最初的建立者们所居住的地方,随着时间流逝,逐渐变成了最老旧、最破败的地方。头顶有时有屋顶,有时露出一小片晴朗的夜空;墙壁有时是虫蛀的木板,有时是长满霉斑的石头,有时干脆是一帘残布;脚下有时是大理石,有时是夯实的泥土,有时是一摊泥淖。若把窝棚当成一个个独立的小房子,它们之间却又连成一体,不可分割;若把它当作一座整体的建筑,却又过于破碎。朱利亚诺分不清它们哪儿是走廊,哪儿是房间。他们时而在一条狭窄的过道中穿梭,过道中或坐或卧许多衣衫褴褛之人,似乎过道就是他们的家;时而闯进一间空屋,门窗完好,却似乎无人居住于此。他们钻进一处地窖,刺客随手从墙上摘下一盏油灯,灯光将他的白色面具染成金色。离开地窖后,刺客又随手将油灯扔给卧在路边的一个乞丐。  他们登上一排楼梯,窝棚在此处往高处延伸,形成一栋二层小楼。二楼像是家酒馆,一群面色阴沉的酒客坐在各自桌前,对闯入者丝毫不感兴趣。酒馆中竟还有另一名缄默者!他戴一张黄铜色面具,慵懒地靠在墙边,将一把飞刀抛至半空,再敏捷接住,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打发无聊,还是在向潜在的顾客展示身手。刺客走向他,经过他身边,一转眼,两人的面具已经互换。朱利亚诺压根没看清他们的动作。  刺客一言不发,推着朱利亚诺从酒馆后门(抑或是前门?)离开,经过一条悬空的宽木板,自窗口跳进一处石头建筑。这地方看似一家裁缝铺,地上堆满零落的布料,一个模特假人立在墙角。刺客脱下黑色斗篷,披在一个假人身上,取走另一个假人的猩红色披风,披在自己身上,挡住腰间的武器。朱利亚诺猜测他乔装易服是为了躲避追兵。换过外套,刺客抓住朱利亚诺的手臂,拖他从另一处窗口跳出。两人在曲折的巷道中兜兜转转,当朱利亚诺快因为失血过多而晕倒时,他们终于抵达了目的地位于某座石楼和窝棚夹缝中的小房间。  地方不大,只有一张床、一组柜子、一把椅子和一张用两个酒桶与一条木板组成的桌子。房间只供一人生活起居,挤进两个人,登时拥挤不堪。  刺客掩上门,冲着床扬了扬下巴。朱利亚诺明白他的意思是躺下。他呻吟一声,咚的倒在床上。刺客脱下从裁缝铺里顺手牵羊来的斗篷,丢在椅背上,转向柜子,飞踹一脚。嘎吱一声,柜门颤颤巍巍开了。他弯下腰,在柜中摸索片刻,取出一只脏兮兮的酒瓶。他拔开瓶塞,自己先灌了一口,然后将酒瓶递给朱利亚诺。红发年轻人犹豫地望着他。刚才命令刺客杀死敌人的狠戾劲儿仿佛尽数烟消云散,现在躺在床上的只是个受了伤的、可怜兮兮的年轻人。  刺客强行将酒瓶塞进他怀里。朱利亚诺不知所措地望着他。刺客指指酒瓶,意思是让他喝一口。劣质酒浓烈刺鼻的味道熏得朱利亚诺一阵头晕。他用袖子擦了擦酒瓶脏污的瓶口(收效甚微,似乎那些污渍不是沾上去的,而是融在玻璃中的),再度胆怯地看向刺客。  这应该不是毒药吧。朱利亚诺心想,否则刺客已经中毒了。  在刺客坚定的目光中,他快速抿了一小口酒。酒精灌进喉咙,刺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他涨红了脸,捂住嘴唇,断断续续地问:这里咳咳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刺客无言地从他手里夺过酒瓶,另一只手掀开他的衬衫。粘在伤口上的布料被猛然撕开,朱利亚诺疼得嘶了一声。刺客审慎地观察他的伤口,像老练的屠夫观察一只死羊。朱利亚诺不禁往后一缩。刺客扯下他的衬衫,将其卷成一团,扔给红发年轻人。咬着。他冷冷命令道。  什么?朱利亚诺一愣。  刺客按住朱利亚诺赤裸的胸膛,力道之大,竟让年轻人无法动弹。他没等朱利亚诺行动,便举起酒瓶,将剩余的酒全数倒在伤口上。酒精渗进皮肉,剧烈的疼痛顿时攫住朱利亚诺,像有千万根针同时扎进他的伤口。他不禁放声惨叫,完全不顾这叫声会不会被人听见,会不会引来追兵。刺客扔掉空酒瓶,泰然自若地从柜子里刨出一卷绷带。朱利亚诺抽泣着,无力而顺从地躺在床上,配合刺客的动作,让他为自己包扎伤口。  不是什么致命伤。你会活下去的。刺客缠绷带的动作十分老练,驾轻就熟,只要伤口不感染,你就能活下去。  伤口疼得厉害,朱利亚诺因为疼痛和失血过多双重原因,脸色比绷带还白。他吸了吸鼻子,嘴唇颤抖,低声问:我可能会死?  也可能会活。刺客说。他包扎好伤口,将屋里唯一一把椅子拖到床前,坐下。那么,钱呢?  钱?朱利亚诺惊讶地望着他。刺客戴着黄铜色面具,看不出表情,那双灰色的眼睛冷冰冰的,像冬天大海上起伏的冰冷波涛。朱利亚诺猜不透他的心思。刺客像一抹捉摸不定的幽影,任谁都看不穿。  你许诺付我钱,让我杀死追杀你的人。我照办了。现在该你付钱了。  朱利亚诺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血色。我会付钱的。他不好意思地说,但不是现在。我不能回家,我的家人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一篇漆黑,而是血一样的红色,仿佛有烈火正贴着他的眼皮燃烧,灼痛他的眼球。  他们死了,被谋杀了,宅邸被城卫队占领,他们说我父亲犯了叛国罪,我们全家都要上绞刑架,我拼死才逃出来  火光。惨叫。嘈杂的人声。纷乱的脚步。金属碰撞的脆响。弓弦震动的鸣音。武器穿透血肉的黏腻声。  朱利亚诺瑟瑟发抖。  刺客单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轻轻抚摸黄铜面具的边缘。这么说,你父亲是叛国者,可耻的罪人,梵内萨城邦的敌人?  不!一瞬间,愤怒占领了朱利亚诺的脑海。苍白和胆怯从他身上退去了,在黑夜中命令刺客屠杀敌人的枭一般狠戾的神采又回到了他的眼睛里。  因为叫得太用力,牵动了腹部的伤口,朱利亚诺疼得龇牙咧嘴,却刺客怒目而视,不准那么说我父亲!他没有叛国!我心里清楚,父亲他绝不可能做出那种事!是他们是城卫队,是费尔南多表哥栽赃他!肯定是那样!否则他们为什么不把父亲送去接受公正的审判?为什么要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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